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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文学的历史真实看“戏说”与“正说”(二)
作者: 发布时间:2012-02-20 15:33:35 浏览次数:63鲁迅对《史记》的评价是什么?非常高,我们也很熟,“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你看,“史家之绝唱”是“史”的,就是写史写到这个程度,可称其为绝唱;后边还一个呢,是“无韵之《离骚》”,《离骚》是什么,是“文”的!文的里边有想象啊,有描述啊,有文学笔法啊,这个文学的笔法今天来看,是不是小说的笔法啊?比如说鸿门宴那个情景,里面的对话,司马迁怎么知道啊?他也是听前人的口述、流传,然后到他这儿记录下来,加以文笔升华,把它再造,是重构过去,对吧?历史是要用“文”写的。历史要写得好看,一定要有文学笔法。那同时文学作品当中有许多历史情景,又是凭着文学家的想象,在做一种“历史”的还原。但这个“历史”要打引号,它可能不是历史中真正发生过的,而完全是作家笔下想象的。但这个想象,你可以估摸出、揣摩出,或者想象出,历史中可能有过这样的事情。
很简单,拿我们熟悉的《四世同堂》做例子。老舍先生写《四世同堂》的时候不在北京,也没有亲身体验过日治下北平老百姓的生活,他是听很多朋友向他讲述日本人统治下的北平什么样,写出他的鸿篇巨制——带有史诗性质的《四世同堂》。我们也许在历史中找不出《四世同堂》中那些真名实姓的人们,找不到历史中有一个叫祁老人的,有一个叫祁天佑的,有一个叫韵梅的,有一个叫瑞宣的,有一个叫胖菊子的,有一个叫蓝东阳的,可能历史中没有这样的真名实姓。但我们在读过《四世同堂》之后,又有谁能说,在日本人统治下的北平,没有这样的人物存在呢?在日本人统治之下,像蓝东阳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像胖菊子这样的人,不止一个;像钱诗人那样的人,也不止一个。而老舍先生《四世同堂》里的这些人物,都已经成了文学的历史真实的符号。它没有以那种史家的、写史的方法写。否则老舍就不是文学家,是史家了——某年某月某日,日本宪兵到了哪儿,屠杀了多少北平人,他们是谁;这是历史。
但我们读这样的历史,和读老舍先生《四世同堂》这样的文学名著,所带给我们的冲击和震撼一样吗?不一样。文学的历史真实对我们的冲击和震撼更强烈。甚至有的时候,我们宁愿相信小说中所写才是真的历史。当专家告诉我们真历史原来是那样的时候,这个180度的弯我们还常转不过来,甚至还要跟你打架——我不信啊!文学馆请专家来讲“三国”的时候,我们不是对许多人所讲瞠目结舌吗?拿关羽来说,专家告诉我们,历史中有那样的记载,关羽好色!可我们读小说,关羽是一个武圣人。我们愿意相信小说中的关羽形象,“武圣”到了完美的程度,怎么会好色呢?护着嫂嫂,千里寻兄,“好色”才是假历史。你看,这种文学的历史真实,和可能的历史的真实,它们之间的这个距离,或者说给我们造成的这种认识上的巨大落差,怎么样来弥合,怎么样来填补,怎么样来转变?难啊!
因为它难,所以才给那些“戏说”者留下了巨大的空间。“戏说”者正是从这个空间去“戏说”。《戏说乾隆》也好,《还珠格格》也好,《康熙微服私访记》也好,这样的“戏说”娱乐性强,很好看,有收视率。成长中的青少年在看“戏说”时,脑子里可千万要有这样一个醒,那是“戏说”,不是“正史”!千万不要以为乾隆跟格格一天到晚就那样!好在我们现在有一些有头脑的,受过很好教育的中学生,已经能够知道“戏说”不过是一种娱乐形式。他们愿意去接触“正说”,甚至愿意去读正史的历史书。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苗头。
除了电视的“戏说”以外,现在有些作家,尤其一些传记作者,也“戏说”。如果你的“戏说”仅仅是为了娱乐自己,娱乐大众,读者看了一笑,倒也无可厚非。但如果你的“戏说”,打着“正说”的名义、“传记文学”的名义,或者打着“文学传记”的名义,不是据实虚构,而是凭空捏造,胡说八道;那这样的人他自己的史观就有问题,并且可能搅乱大家,甚至将你带入历史的死胡同,带入历史的歧途。
我这儿又有一个实例,依然是来自《作家文摘》。
《作家文摘》作为转载的报纸,其编辑大概没有那种要去核实一下某个作者写的文章是不是属实再转载的必要,而纯粹是作为一个读者,看到某篇文章写得好,就拿来转载了。从这两篇文章我们可以看出《作家文摘》编辑的判断能力。比如像转载刚才那篇文章的编辑,应该是很好的。《世纪》是一个发行量很小的杂志,编辑却能够慧眼识金,把这样一篇能够带给我们历史沉重思考的东西登在《作家文摘》上。《作家文摘》的发行量有100多万份,至少有100多万个读者可以通过这个来了解这样一个历史的细节,然后产生思考。但同时,也有可能,编辑并不知道所转载的这篇文章是否符合史实,只不过从某个作者的“妙笔”上来看,哎呀,写得天衣无缝,合情合理,似乎是这样。把它转来。于是我们大家看了。再然后,不知道这个史实的读者会以为,似乎是这样,顶多是用文学的形式把那个史实扩大化了一些;或者说,史实这个真实的影子,是曾经存在过的,只不过被文学家的笔放大了。为什么史家常把文学家作为敌人?原因也常在这儿。然而,史实的素材,确实为文学家提供了丰富的素材。文学家有很多种,比如说有体验型的,自己经历过什么样的生活,他从这个生活当中提炼出来,成为艺术,成为小说;还有一种,他这方面想象力有限,或者说相对欠发达。他可能对历史题材感兴趣,便从历史里面去探寻,专写历史题材。比如二月河,研究清史,写康雍乾。把它作为文学作品来说,二月河的“康雍乾”可以说写得很成功,写得很好。但如果读者就把二月河的“康雍乾”当成正史,当成真史,也不行。它里面有太多文学的描述,只不过这样的文学描述,很大可能是根据史载的某个具体情形去想象的。
而我将要举的这个例子,就完全是胡编滥造。我为什么敢说它胡编滥造呢?我就是研究这方面的,它里边写到的一些细节,我都了解,可读者不知道。今天利用这个机会,也跟大家说一下这个问题,即传记文学的写作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虚构,是始终困绕作者的一个操作难点。我主张这样一种原则:如果虚构,最好能据实虚构。对于传记写作也有两种观点,一种认为可以据实虚构;一种认为既然是传记,就要尊重史实,不能虚构。这是写法上的不同。但从读者来说,可能还是愿意看有点儿虚构的作品,它好看啊,有文学性啊,不死板啊!
这是很久以前《作家文摘》上转的一篇文章,也是从某书里边截取的一段。那书说不定现在还有卖的,可能卖得还不错,书名叫《蒋氏家族第四代》。读者一看这书名,便可能会想了解一下蒋氏家族的后人、第四代今天怎么样了。这当然无可厚非。不管从作者写作的想法,还是媒体对于这部书可能带来的利润的考虑,总之,这部书销量或许还不错。书我没有看过,我只看《作家文摘》转的那一段文字。就这一段文字让我怒不可遏。
那个细节的题目叫《蒋友梅邂逅凌叔华》。蒋友梅是蒋的第四代孙女。这个细节讲,蒋友梅在20岁的时候到了伦敦,和当年已经81岁的凌叔华在伦敦邂逅。里边有一系列的场景描写。包括凌叔华怎么到她住的地方去找她,牵着她的手在剑桥浏览,给她讲解。具体细节我不说,仅从我的反证,大家就能了解,作者“正”着是怎么写的了。我一共提了五点。对于学术上的反证,在掌握确凿实证的情形下,你只要有一条,就可以把对方驳倒。我有五条。如果说头三条或头四条还带有疑问,最后一条是致命的,让他倒得很惨,无还手之力。
疑点一,文中说,1981年秋,20岁的蒋友梅到剑桥,“接触的第一个中国人就是凌叔华。”我不知道,时年已81岁高龄而深居浅出的凌叔华会牵着小姑娘的手在剑河畔浏览讲解?我们想想生活中的情景,会有这样的可能性吗?一个81岁的老太太,而且还是一个著名的文化人,平常深居简出,结果听说蒋介石的第四代孙女到了伦敦,然后就屁颠屁颠地跑到她的旅馆,拉着她的小手出去玩,还要给她讲解?这是一个疑点。
疑点二,文中说,蒋友梅初到英国时,举目无亲,是凌叔华主动到她剑桥大学三一学院的宿舍自报家门。你看,第一个疑点出来以后还不够,居然作者还要这么写,是她自己主动找蒋氏第四代,告诉你,我是凌叔华!不是一个小丫头到长辈府上拜望,倒是耄耋之年的凌叔华跑到学校宿舍里来找她,合乎常理吗?我讲这样的细节的意思,就是想,大家以后再看传记文学作品,或者看某某人的回忆录,有类似这样细节描述的时候,脑子里要打问号了!哪怕说它是真实的,也要想一想现实的真实可能性,一个81岁的人有可能去找一个20岁的小丫头自报家门吗?但现在我们的文学作品——文学作品是虚构的,倒在其次了——主要是传记文学,这么写的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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